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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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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匿名 来源:女流文学网 时间:2018-01-17  阅读: 96 次   网上投稿

我或许败北,或许迷失自己,或许哪里也抵达不了,或许我已失去一切,任凭怎么挣扎也只能徒呼奈何,或许我只是徒然掬一把废墟灰烬,唯我一人蒙在鼓里,或许这里没有任何人把赌注下在我身上。“无所谓”我以轻微然而果断的声音对那里的某个人说道,“有一点是明确的:至少我有值得等待有值得寻求的东西。”
——村上春树《奇鸟行状录》

(一)萌芽
@ 她,头发黄黄的,肩胛骨总是微微耸着,身后的脊柱节节分明,单薄羸弱。她喜欢静静地沉思,这时候,她栗色的眸子底下盛着一汪深沉而清澈的泉水,其间溢出的一抹忧郁,使她像一匹受伤的小鹿,惹人怜爱。她不是个聪明的孩子,课本上的文字在她眼里就像令人费解的火星文,她不喜欢,学得很慢很吃力。
她喜欢画画,一拿起画笔,就能暂时放下现实生活中的苦乐,就能成为那个奇妙仙境的主宰,让色彩与线条的精灵在纸上谱出一曲华美的乐章。她很珍视自己的画,在书房的抽屉里藏了厚厚一沓。
然而,没人能理解。学校里,伶俐的小姑娘们嗤笑她的木讷沉默,她们喜欢在她的画上乱抹一气,抢走她未完成的线稿,然后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留她一人凌乱在原地。家里,每当她抱着接近不及格的试卷进家门时,气急败坏的母亲总是把气撒在那些“不务正业”的画上,它们有的被扔在大街边的垃圾桶里,有的被撕成碎片。她以记不清有多少个寂静的深夜,她一边啜泣,一边悄悄把被丢弃的画捡回来,再一点点地拼好。她过得并不开心,每次骑车去上学的时候,她总是刻意围着学校绕上一圈又一圈,任脚下的车轮载她到前方,任喧嚣的风儿拂过脸颊发发梢,任思绪飘飘扬扬飞过天际,不知所终——只有在那一刻,她才是自由的。

@ 她,四十上下,岁月已然在她脸上镌刻下深深浅浅细细密密的皱纹,在她原本娟黑的发丝中平添几笔凌乱的灰白。她在一家超市做售货员,三口之家,有一个懂事的女儿,日子过得还算美满。
她惟一的担扰就是女儿—女儿成绩并不好,木讷老实的性格使她在学校处处受排挤。女儿爱画画,一拿起画笔,女儿的眼睛就像被热情点燃了似的,焕发出兴奋奇异的光彩。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她脾气不好,发起火来会撕女儿的画,她见过女儿啜泣着把画悄悄拼起来的样子,歉疚懊悔自责和爱混杂起来的复杂情绪使她心头一梗,鼻尖一酸,眼泪便止不住地涌下来。她疼在心里。
她和丈夫商量了一宿,打定主意用夫妻俩坚强的肩膀托起女儿的梦想。她动用所有的人脉,联系到一个北京的画室,然后把家里的积蓄全部翻出来,凑了二十万作为女儿的学费。一个星期后,当一切都安定妥当之后,她向女儿谈起那个北京的画室,艺术和未来的梦想。女儿笑了,笑着说,“那就让我试试吧。”她很久没有见到女儿笑得这么灿烂了,她也笑了,带着一个母亲的辛苦、欣慰。“试试吧。”她对自己说。

(二)破茧
@ 来到北京,来到她心心念念期许已久的画室,她贪婪地看着每一幅画上每一道锋利的线条,每一抹饱满的色彩。她贪婪地嗅着房间里充盈着的熟悉又陌生的炭笔味,松节油味…还有许多她辨不出的。她的身心舒展到说不出的大。坐在矮矮的皮凳上,透过灰蒙蒙的小窗,她看见:中央美院附中的新教学楼在瓦蓝的天空下是那么庄严、高大,灿烂的阳光为她镀上金身。她举起手机按下快门,低下头默默地想着:“央美附中,明年的九月,我会站在她的操场上军训。”她抿抿嘴,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这抹笑意,带着股韧劲和狠劲。
这天,阳光明媚;这天,是她作为艺术生的第一天;这天,她久违地做了个好梦。

@ 他,是画室的老师。这天画室里来了对母女,同他教过的大多数富二代学生们相比,娘俩的穿着很是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他很不看好这个小姑娘—-还有一年就要参加第一次艺考了,竟然没有受过一天正规的培训,一切只能从最基础的排线教起,与同龄人相比,这起跑太晚太晚了。况且,翻看她的画稿,无论是线条还是色彩都很平庸,这不是个天赋出众的孩子。最后,姑娘的文化课成绩也惨不忍睹,离央美附中的标准差得太远了。以他多年带学生的经验来看,这个姑娘花上三年五年,也很难跨过央美附中的门槛,一个工薪家庭的微薄积蓄,显然是负担不起的。
他直接讲了,想打发她们回去,但小姑娘仰起了脸,坚定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老师,我真的想留下来试一试。”看着那双干净、未受一丝世俗污染的眼睛,他心软了。也罢,就先留下这小姑娘吧,或许,用不了几个月,她就挺不下去离开了呢。

@ 在画室里的生活,远比她想象中的苦。这里,没有寒假,没有暑假,没有法定节假日,只有无休无止的学、画。早6:30起床,上午文化课,下午晚上专业课。晚上12:00下课,她总是留在最后,在空无一人的画室里,在整个城市都沉沉睡去、寂静无声的时候,与星月为伴,以浩渺的夜幕为荫庇,静静地揣摩纸上的点与线,名与暗,光与影。有时画到午夜,有时画到凌晨,有时画到晨光熹微。忙碌的一天下来,她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地叫嚣着酸楚,每一块骨头都被坠上沉沉的铁砣似的。然而,不到六个小时的短暂睡眠后,她必须再次奔赴战场。甚至是每两周一度的休息日,在舍友们香甜的鼾声中,她也要早早起床,背上大大的画板,一个人,乘上两个小时的地铁,来到城市的另一头,在老师家里追赶落下的专业课。
那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她没有脱下厚厚的棉袄舒舒服服地缩在温暖的被子里睡过一次觉。累病了,体温高到40度,她在宿舍里躺了一上午,胡乱吞下几粒退烧药,硬生生地挺了过来。自小体弱多病的她,仿佛在一夜之间获得了狼人的自愈能力。
还有孤独。画室里的同学,大都是富二代官二代画二代。这个来自北方五线小城工薪家庭的她,自然成为了被挤兑嘲讽的对象。几个女孩,把她拖到厕所里,摁着她的头发乱剪一气,风卷残云般,干净整齐的短发刹时变成狗啃的似的,然后得意洋洋地拍照留念。炎炎酷暑,画室里其他孩子越好去吃冰激凌,故意把一叠木画板留给她一个人搬。她背着厚重笨拙的画板吃力地爬上五楼,再走下来。如此往复,整整走了十五趟,直到汗水浸透了薄薄的T恤,顺着发梢、脸颊,汩汩落下,恰如没关紧的自来水龙头。这一切,她都隐忍了下来。
还有挫败感。同样一个东西,有的人不用两个星期就能潇洒自如地画好,而她,苦苦挣扎了四个月却丝毫没有长进的绝望她尝过。辛苦一天终于画出一幅比较满意的画,然而一与真正的高手比较就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卑她尝过。还有央美附中,当她听到某人从14岁考到18岁最终无果,不得不放弃心爱的学校时,当她看到每年报考考生高达3000多人而学校只收区区200人时,那种追不上梦想的恐惧她尝过。
一路走来,苦么?很苦。累么?很累。但即使是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候,她心底不断沸腾着的热情与爱从未冷却过,如烛火般不断发着微光的理想与信念从未熄灭过。
在浓雾笼罩的前行之路上,即使害怕,她也从未停下脚步。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些苦,她从未向家里人提过一个字。

@ 她把女儿送到北京去之后,又回到了五线小城的宁静生活。女儿时常来电话,说北京画室里的生活轻松愉快又充实。她好久没见女儿了,她努力地加班,终于攒了一个三天的假期去看女儿。她来到北京的画室,和管生活的老师聊天,知道了女儿发烧,受的欺负…总之这几个月来女儿受的苦受的累她都知道了,她的心很痛,刀绞似的痛。见到女儿,看到她消瘦的身板,憔悴的笑脸,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抱着女儿一边哭着说:“宝贝儿,咱不遭这个罪了好不好,跟妈妈回家去吧。”乖巧的女儿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笑道:“这点苦我吃的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夜,不足十平米的狭窄房间,暖橘色灯光笼罩,女儿在她怀里沉沉睡去,世界变得很慢,很暖,很温馨。
(三)黎明前
@斗转星移,距艺考三个月。她向上司请了长假,孤身一人来到北京,陪女儿度过最艰难的冲刺时期。她在女儿的画室附近租了个房子,不足四十平米,十一楼,月租金四千。为了多挣些钱,她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在附近的超市找了份短工,收银,月薪四千。除了工作,她每天为女儿准备三餐,准备调色盘。为了省点钱,她每天跑着去两公里外的市场买菜,这两公里上,有时是雾霾,有时是狂风,亦有时是沥沥的冷雨或厚厚的积雪。晚上十一点半女儿回家,趁女儿学习或睡觉的功夫,她都会把调色盒里被污染色不正的颜料格用指甲一丝不苟的抠干净,然后挤满新的、纯正的颜料。
这项工作很繁琐,她常常干得指甲出血。但是三个月,她一天不落地干下来了。
最后冲刺的日子里,花销越来越大。画室常规一个月两万的学费,一分也不能少,名目繁多的画画工具,个个都价格昂贵,再加上额外请老师辅导花的钱,一个小时轻松破千。她在女儿身上花钱如流水,眼睛不带眨一下,眉头不带皱一下,但其实她心里怕极了。每天晚上,她站在十一楼的阳台上,俯视着北京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灯火通明,黄红的灯光构成的银河川流不息,好一派繁华热闹之景。然而,在她眼里,前途一片黑暗绝望。她知道女儿考上的希望很小很小,万一真的要重来一年她还有力气支撑么?万一存下的20万用完了,女儿怎么办呢?万一家里出了什么事,生活该如何继续下去呢?如果有一天,家里真的负担不起女儿艺考了,女儿的出路又在哪里呢?她,像站在十字路口不知正确道路在何方的路人,迷茫、彷徨。
她常常想着想着,就泪流满面,一听到女儿回家敲门的声音便慌忙拭去泪水,艰难挤出一个乐观的微笑。她是个母亲,她不能哭。
那天,地上铺着厚厚的积雪,沒过脚踝。她从市场卖完菜回来,发现钱包里少了十块钱。十块钱啊,万一没有了这十块钱,我供不起女儿上学了怎么办?尽管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发生,可是她还是一下子就慌了,她疯了似的沿路寻找那失落的十块钱,寒风刮割着她的脸颊,风干了她的泪。两公里,来回四趟,皑皑积雪上,印着一串她深深的脚印,记录下一个母亲的恐惧与焦灼。

@最后三个月,填报志愿。老师建议她多报几所保底,她看着一列长长的候选学校名单,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归宿,它们一所都没有被加到志愿里。是的,她只报了一所学校—-央美附中。她扔掉了所有的退路,她只能孤注一掷。
2017年,鸡年春节。她画痴了,画迷了,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今天过年,别画了,休息休息吧。”她点点头。“带你去逛逛超市怎么样”她点点头。“挑点爱吃的吧。”她点点头。她挑了一桶金龙鱼,一袋五常大米,两袋方便面,一盒酸奶。妈妈看到女儿挑的“零食”,啼笑皆非。晚上,她和母亲在不足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内,吃着香喷喷的泡面,看着春晚,享受这难得的放松时光。她们的眼底都泛起泪花,大概是因为泡面桶里氤氲上升的水汽。第二天、大年初一,早7:00,她起床,去画室画画。
她还有一个大麻烦是数学,一模只有可怜的36分,离央美附中高达105分的分数线差的很远很远。为了心底渺小闪着光的梦想,她除了奋斗别无选择。她翻开被遗弃很久的数学课本,面对讨人厌的火星文,她比自己一页一页的看下去,面对一摞厚厚的试卷,她逼自己一道一道的做下去。如果说练画还可以凭兴趣与热情干得轻松点,那么她学数学则是纯靠强大的意志力,纯靠韧劲和狠劲硬撑着的。汗水的浇灌终会有回报。她的数学成绩一点一点地上扬从三十几到五十几到七十几再到九十几。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每个深深地脚印上,都开出了明媚的花儿。三个月之后的那场重要的考试上,她数学考了108分。
三个月,四面八方的压力。这最后冲刺的三个月,每一天都比昨天更累更苦更难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就拿出手机,看看一年前的自己拍下的附中教学楼,翻翻到过的画展图集,它们诱惑着她,鼓舞着她,鞭策着她,一点一点地接近自己想要的样子。
(四)绽放
艺考终于落下了帷幕,她和母亲结束了长达一年的北漂生活,收拾好了回家的行李。地铁站,母亲肩上背着旅行包走在前面,她背着画板走在后面。画板笨拙地和各种行色匆匆的旅人磕磕碰碰。她踉踉跄跄地跟着,她和母亲渐渐被人流冲散,落下一段不小的距离。她和母亲中间是拥挤的人群,她和母亲周围是拥挤的人群。人流奔涌,永不停歇,似浩瀚的银河川流不息。这幅画面,惆怅又空旷,忙碌又拥挤。或许孤独、忙碌是形容北漂生活最贴切的两个词吧。
回到宁静的家乡小城,她收到考上央美附中的消息,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只是淡淡的宁静的喜悦,拉着父母去家门口的小馆子吃份炒面庆祝了一下。她喜欢蹬着滑板,背着画板,在熟悉的小巷里,看日出日落,车来车往,云卷云舒。蹬累了就随意在路边坐下,画被风摇动的柳树的叶子,画悠闲晒太阳的大黄狗,画撒娇讨糖吃的小孩。
2017年9月,她穿上军装,作为央美附中的新生,参加军训。
一年前立下的誓言,成真了。
她在阳光下美丽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