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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性德·《画堂春》|几生几世一双人

专题: 两性情感 情感文章 情感美文
作者:江岚_美国 来源:女流文学网 时间:2020-11-29 08:30:24  阅读:0   网上投稿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消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纳兰性德《画堂春》


夏天回桂林开讲座那天,上午有一点儿时间,东道主说,去冠岩走走可好?我说好啊好啊,于是就去了。

其实对于喀斯特地貌的溶洞,我再熟悉不过,尤其在桂林,尤其是冠岩。当初台商来考察开发,我一路陪同,是打着火把坐竹筏进冠岩的。

现在不一样了。先乘观光电梯直坠洞中,再坐上洞内有轨电车穿过地下峡谷,还要踏着地下河的水声涛韵,沿水上桥栏到码头登小游艇。幽微深邃的岩洞里,两边的石笋、石笋、石柱、石幔、石钟乳,也各依其形得了名号:弥来大佛、仙女龙宫、孔雀倒挂、西天取经……不一而足。少了早前原始本真的神秘,添了五色纷呈的玲珑。

名为“滴水观音”那一景,是坐在小游艇上看见的。上方崖壁上突出的小石笋尖头上,有泉水渗出,间或滴落在正下方另一块略大的石笋头顶。而下方那部分从正面看来,形状的确有几分像是观音菩萨。

过了这一景,便要弃艇登岸。起身之际偶一抬头,看见了那“滴水观音”的侧面。从侧面看,上下两块石笋大小相仿,以几乎一致却方向相反的曲线突出石壁,两个锥形尖头相距只有数寸。映着远处的彩光,那姿态像两只手,竭尽全力要伸向对方;更像两个人,翘首向着彼此苦苦凝望。

这画面刹那间让我一愣。眼看着又一颗水珠,在两个锥尖之间再完成一次凝聚、滴落、承接的过程,心头猛然一紧。石笋都是活的,每年平均增长零点几毫米,这个过程,岂不正是它们恒久坚持,不断试图靠近对方过程?而它们之间,从最初最初的各不相干到今天的数寸之遥,经过了多少亿万年?!从今天的数寸之遥,到最终最终的相依相接,又还要经过多少亿万年?!

 天荒地老的相望,天长地久的相思,活现出《画堂春》里的名句“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真不知此态此景,是纳兰词中的意绪注入了山水的精魂,还是造物主为纳兰词做了永恒的注解?

纳兰为词,输至诚、倾肺腑,少有字斟句酌的痕迹,连前人的成句也是信手掂来直接用。起句“一生一代一双人”,原是骆宾王的手笔。这位初唐大才子替女道士王灵妃捉刀写情书,一写就是洋洋洒洒上百句的七言歌行,其中有“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不把丹心比玄石,惟将浊水况清尘。”

字句精炼工整,诗意也率真泼辣,“一生一代一双人”是信誓旦旦之余,带着点儿娇痴的自诩自夸:你和我,我和你,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啊!骆才子的造句用了“一双人”而非“一对人”。 “对”这个量词所指称的名词,两个个体独立存在,二者之间的联系是后天的或者人为的,比如一对夫妻或者一对手镯。“双”却不一样,这个量词所指称的名词是二者彼此依附的,唯两者共存才可发挥效用,比如一双手套或一双鞋,落单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于是到纳兰笔下,这个句子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劈头就问:既然是天设地造的两个人,为什么偏偏要分开,为什么只落得“两处销魂”?!

这一问,将相思不能相见的苦涩,相知不能相守的痛楚,含泪带血跃然纸上,已经够触目惊心的了。诗人却没有就此打住,还要再追问:既然两处的情相投意相合只剩下彼此黯然悬望,天就应该老了,地也应该荒了,为什么还要有周而复始的莺飞草长,柳绿花红?!

两问前后相继,咄咄逼人,言辞越是酣畅淋漓,情态越见得哀恳凄怨。然而那些被残阳缺月、零风疏雨反复敲打煎熬的相思,无论多么强烈多么执迷,也前无出口后无退路,不过徒然让人在现实人世的禁锢里望损了光阴而已。这一点,诗人不是不明白,不是不懂得,就是不甘心,就是不肯放弃,于是眉间心上堆积的憾恨,便交织出下片那一声辗转低迴的喟叹。

与上片毫不掩饰,毫不矫情的直白相反,下片连连用典。小令通常忌讳频繁用典,可融入纳兰笔端的这些典故,隐晦却不滞涩,绵厚却不繁琐,烘托出一种欲说还休,言不尽意的压抑。

“浆向蓝桥易乞”,实为“向蓝桥乞浆易”。裴航虽然历经寻求玉杵臼、再以臼捣药的种种艰辛,毕竟得与意中人终成神仙眷属,过程再累再苦也算修成了正果。因此蓝桥乞浆之遇并非难事。而纵有嫦娥的不死灵药也上不了青天,纵有千万种风情也到不了相思的彼岸,那才是彻骨的悲凉、彻底的无奈。

如同这一对石笋。既定的位置无法移动,既有的相许无法放弃也不忍放弃,既成的命运更是无法改变,只好以花开的心情,抒写满腹愁恨的断章,凭藉泉水冷冷清清的叩响,守住那一点万一的、侥幸的、不死的渴望:

若能挣脱俗世羁绊到得某处,哪怕仅如牛郎织女的一年一度,哪怕某处竟是一派贫瘠寒凉,只要有你,只要能够与你、相守。

于是山泉水,一滴又一滴,一双耿耿相对的石笋以平均每年零点几毫米的速度向对方接近、再接近。俗世的万千锦绣万种喧嚣,关乎眼前来来往往的万千世人,而它们只静默在自己的涵洞自己的角落里。

伫立在地下河的岸边,再一次回头,那一对石笋的姿势,赫然写出的竟是“几生几世一双人”,比词意词情还要凄惶。